第002章 这破身体

苏尘是被粥香叫醒的。

说”粥香”其实有点抬举——那股味道寡淡得近乎于无，介于白水煮米和米水之间。但对于一个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的人来说，任何食物的气味都能让胃剧烈收缩一下。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低矮的木质天花板，灰扑扑的横梁上还挂着蛛网。阳光从一扇糊了纸的小窗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线。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这不是帐篷，不是工地板房，更不是酒店。

苏尘想坐起来，浑身的肌肉同时抗议。就像被大卡车来回碾了两遍——不，更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虚弱到根本不具备”坐起来”这个动作所需的基础力量。

“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苏尘吃力地转头，看到一张小脸凑了过来——女孩大概十二三岁，面容清秀但有些蜡黄，扎着两条细瘦的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蓄满了泪。

“哥，你终于醒了！你昏了三天了！我——我以为你……”她声音哽咽了。

苏尘的脑子还在疯狂处理信息。这个女孩叫他哥。她穿着粗布衣裳。这间屋子的建筑风格像是古代民居。而他躺着的这张床，准确地说是一张硬得能磕碎骨头的木板铺上一层稻草再盖了一条薄被。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大量不属于苏尘的画面、声音、情感一股脑涌进脑海。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大院里被人推搡；看到一群锦衣少年对着这个少年大笑”废物”；看到这个少年蜷缩在床角，眼里满是屈辱和不甘；看到一个小女孩——就是面前这个——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小心翼翼地端到他床前。

苏尘，十六岁。玄天大陆，大炎帝国，苍岚镇苏家三房嫡子。

灵根废绝，修炼无望。

父母三年前死于外出历练途中——“意外”。三房从此衰落，只剩兄妹二人，靠苏家每月发放的灵米勉强度日。所谓”灵米”，不过是一种含有微薄灵气的粗粮，对修行者来说是最低档的资源，对他们兄妹而言却是活命的口粮。

至于面前这个女孩——苏婉，十三岁。原身苏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记忆涌完的那一刻，苏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他闭了闭眼，把那些混乱的画面整理归档。

穿越了。

这个认知居然没有带来太大的恐慌。也许是因为考古这一行见多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挖出来过和现代金属成分一模一样的战国古剑，见过用现代工艺都难以复制的汉代漆器。所以当”不可思议”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而是评估。

评估环境。评估资源。评估威胁。

这是野外考古养出来的本能。

“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哪里不舒服？“苏婉端着一碗稀粥，焦急地看着他。

苏尘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嘶吼抗议，但他还是坐起来了。他接过那碗粥——碗是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没事。“他的嗓音沙哑，说出的是原身的声线，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饿了。”

苏婉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坐到床边盯着他喝粥。那眼神热切又担忧，像是怕他下一秒又昏过去。

苏尘慢慢喝粥，借着粥碗的遮挡打量这间屋子。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出头，家具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和一个破旧的衣柜。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放着一个缺了耳的铜壶。

他的视线在桌上一面铜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婉儿。“他试着叫了一声，用的是记忆中原身对苏婉的称呼。

“嗯！“苏婉连忙应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他需要确认信息。原身的记忆虽然涌了进来，但像一堆没有整理的档案，细节模糊。

苏婉脸色暗了一下。“苏浩带人堵你，打了你好几下，你摔倒的时候后脑磕在石头上就昏过去了。我去找管事叔叔，他说……他说让你自己躺着养。”

苏浩。原身记忆中的人物之一——苏家二房苏玄的儿子，锻体四层，苏家年轻一代中最嚣张的角色之一，把欺负苏尘当日常消遣。

苏尘面无表情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回给苏婉。

“我好多了。真的。“他看着妹妹担忧的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一觉睡三天，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倒是挺实惠。”

苏婉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苏尘笑了一下。这笑容出现在这张原本满是阴郁和怯弱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但苏婉只当哥哥是劫后余生心情好，高高兴兴地又去给他热了一碗粥。

等苏婉出去了，苏尘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面铜镜。

铜镜模糊，但大致五官还是看得清的。少年的脸庞棱角初显，剑眉，瘦削的下巴线条利落，底子不差，只是肤色蜡黄、面有菜色，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苏尘端详了片刻，把铜镜放下。

好歹比他读博那会儿帅点。毕竟他前世熬夜看文献熬得发际线都快退到后脑勺了。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苏尘没有急着做任何事，他躺在床上消化原身的记忆，把关键人物、关键关系、苏家的权力架构一一梳理，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组织架构图——这是他做考古项目时的习惯，再复杂的遗址分布也先画个图再说。

苏家的结构并不复杂：主房族长苏震天，修为最高、说话最管用；二房苏玄，野心大、手段多、势力仅次于主房；三房就剩苏尘兄妹俩，约等于没有。其余还有几个旁支，基本上是墙头草，谁强跟谁。

标准的小型宗族政治格局。放在现代，跟那些家族企业的股权争斗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苏尘翻了个身，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这个世界，眼下的处境很清楚：身体虚弱、没有修为、没有靠山、头上还顶着个”废物”的标签。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还活着，而且有一个真心待他的妹妹。

夜深了。苏婉在隔壁小屋已经睡下，偶尔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苏尘也闭了眼，准备强迫自己入睡——这具身体太需要休息了。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跳动。

不是心跳。位置更低——在小腹下方，那个原身记忆中被称为”丹田”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现在终于微微苏醒。

苏尘一个激灵，困意全消。他按住小腹，感受着那规律的、温暖的脉动。

那颗珠子。

秦岭古墓里那颗不属于任何朝代的乳白色珠子——它跟着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