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狗眼看人低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午后。

苏尘带着苏婉去后院菜地里找几棵野菜——灵米被克扣了三成多，光靠粥根本撑不到月底。苏家后院有一片不算荒芜的地，种些普通蔬菜。名义上各房都能用，实际上三房去了只敢挑别人不要的边角料，苏婉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这棵还行。“苏婉蹲在地头，拔了一把荠菜似的野草，动作熟练得让苏尘心疼。十三岁的小姑娘，本该是什么心思都放在玩耍上的年纪，却对哪块地能摘到菜、哪棵菜够嫩了如数家珍。

“嗯。“苏尘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让原身记忆中充满恐惧的声音。

“哟，废物又来偷菜了？”

苏浩带着四个跟班从甬道口踱出来，手里还拎着半个瓜，嘴角挂着一种介于得意和蔑视之间的笑容。

苏婉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身子挡在苏尘前面。小姑娘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站得很直。

苏浩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苏尘，伸手一把抢过苏婉手里的菜篮和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今天早上他们从月配灵米里量出来准备煮粥的份。苏浩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一个跟班。

“这点灵米够干什么？喂鸡都不够。“苏浩嗤笑，“苏尘，你也别怪我。我爹说了，苏家的资源不能浪费在废物身上。你占着三房的院子白吃白住，族里每月还得贴补你们。要我说你趁早带着你妹妹滚出苍岚镇，别在这丢苏家的脸。”

苏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的心里其实波澜不大——倒不是他圣人到完全不生气，而是前世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让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暴怒是最没用的情绪，尤其是在你打不过对方的时候。

但苏婉受不了。

“那是我哥的灵米！你凭什么拿走！“小姑娘涨红了脸，冲上去想抢回布袋。

苏浩身旁一个跟班嘿嘿一笑，伸手一推。

苏婉身子单薄，被这一推直接摔了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血痕。

苏尘瞳孔骤缩。

他在那一瞬间想冲上去的冲动极其强烈——强烈到太阳穴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但理智在零点几秒内压住了怒火。

这具身体。锻体零层。对面五个人，苏浩锻体四层，跟班最低也有二层。他上去的结果只有一个：打不过，然后被打得更惨，然后苏婉更担心。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把苏婉扶起来，检查她的膝盖。

“你——“苏婉看到苏尘一脸平静，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怕了，眼眶里的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苏浩走上前。

他大概觉得苏尘这副窝囊样子还不够有趣。少年伸出手，在苏尘脸上正正反反扇了两个耳光。

力道不大，对于锻体四层的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那份羞辱感比疼痛要重十倍。

“啪。""啪。”

苏尘的脸偏了两下，又转了回来。

他没有还手，没有怒吼，甚至没有瞪眼。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苏浩，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苏浩被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原来的苏尘要么哭、要么求饶、要么蜷缩成一团，从没有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就好像……看着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的东西。

那种感觉让苏浩莫名恼火。

“看什么看！“他又要抬手。

“苏浩。“苏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浩的手顿在半空。

“灵米你拿走了，菜也拿走了。“苏尘的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还有事吗？”

苏浩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跟班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

“还挺硬气？行，我倒要看看你硬到什么时候。“苏浩把手上沾的瓜汁在苏尘肩膀上擦了擦，转身带着人走了。

临走时还不忘扬声说了一句：“废物就是废物，装硬汉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垃圾的事实。”

笑声远去了。

苏婉蹲在地上哭。不是因为膝盖疼，而是因为委屈和无助。苏尘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疼不疼？”

“不疼。“苏婉抽噎着，“哥，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苏尘没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弱就是原罪。跟公不公平没关系，跟做没做错也没关系。他前世在学术圈里好歹还有评审制度和学术伦理做遮羞布，这里连遮羞布都不需要——拳头大的人说了算，就这么简单。

“走吧。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扶着苏婉慢慢往回走。苏婉攥着他的衣角，时不时抬头看他。她发现哥哥虽然挨了打，脸上却没有以前那种颓丧和绝望的神情。反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很安静，但很……笃定。

回到偏院，苏尘帮苏婉清洗了膝盖的擦伤，找了块干净的碎布条绑上。灵米被抢了，他用之前存下来的一点存货煮了一锅稀粥，让苏婉先吃。

“你也吃啊哥。“苏婉端着碗不肯动筷。

“我刚才在菜地吃了几把野菜，不饿。“苏尘面不改色地撒谎。

苏婉将信将疑，但还是乖乖把粥喝了。

夜深了。

苏婉在隔壁屋子睡下之后，苏尘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团光斑。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苏浩那两巴掌的力道不大，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人拿来取乐的感觉，他记得。

一个二十八岁的博士被一群中二少年欺负。要是他导师看到了，怕是得笑到岔气。

苏尘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的手按上了小腹。

丹田中那颗珠子的脉动比前两天更明显了。温热的跳动一波一波地传遍全身，带着一种微妙的韵律感，像某种极其古老的节拍器。

然后——

脉动骤然加剧。

苏尘猛地睁大了眼。

那不只是跳动了。那是一种呼唤——一道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意识波动，从丹田深处传来。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对他说：过来。

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