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2 章

第002章 宿舍混响测试

宿舍分到六楼,没电梯。陆止把箱子扛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人形配重块,还是静音系特供——专门用来测试楼板谐振的那种。

门一开,先飘出来的是泡面味和空调外机的低频。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像下雨;另一个正蹲在地上理插线板,抬头冲他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哟,最后一名到齐。”蹲地上那位自我介绍叫贺屿,话多,手也快,三两句就问清陆止哪个方向。听说“静音”两个字,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捡到宝。

“静音好啊,以后寝室半夜外放,你负责让世界和平。”

陆止把箱子推进门,面无表情:“我负责先把你网线拔了。”

贺屿哈哈大笑,一点不恼。另一位摘下半边耳机,声音闷闷的:“我叫方叙。你那床靠窗,外机就在窗外——晚上可能吵。”

方叙是自动化那边的,和频谱学院不在同一栋楼上课,但大一公共课还会撞上。贺屿则是隔壁信息学院,自称“写代码的”,却把宿舍堆得像小型机房——陆止扫了一眼,发现对方桌下甚至塞了半台拆开的机箱,风扇积灰,像某种沉默的宠物。

陆止心里咯噔一下。吵不吵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音量问题,是频段问题。外机那种持续嗡嗡,对别人是白噪声,对他像有人拿小锤敲耳膜,敲久了就想伸手去捂——捂空气。

他嘴上只说:“行,我试试。”

收拾床铺、挂蚊帐、铺凉席,流程像流水线。贺屿一边帮他递夹子一边嘴不停,从食堂哪个窗口油少说到辅导员长得像哪个明星。方叙话少,偶尔插一句,都是实在信息:热水在哪层、洗衣机要抢几点、频谱安全学院的学生会被戏称什么。

“戏称什么?”陆止问。

“频管。”方叙推了推眼镜,“听起来像管道工。但别真当工,课紧,挂科率据说很可观。”

陆止想起他妈塞榨菜时说“好找工作”,忽然觉得榨菜可能不够,应该再塞两本习题。

午后两点,太阳把窗玻璃晒得发白。楼下有人在拖椅子,摩擦声尖得像粉笔,陆止太阳穴跟着跳了一下。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用吞咽动作把那种“想伸手去按”的冲动压下去——没用。外机嗡鸣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墙体里牵出来,一直牵到他掌心里。

窗外外机准时启动,嗡一声,像有人把贝斯音箱塞进了墙体。陆止正在叠衣服,指尖一顿,那嗡鸣顺着钢筋爬上来,钻进腕骨,变成一串更细的颤。他脑子里闪过东门那一幕:学长扣住他手腕,像拧旋钮。他告诉自己,小场面,别拧过头。

他下意识并掌,对着虚空轻轻“压”了一下。

空调指示灯闪了闪,屋里三台笔记本屏幕同时抖出一条水波纹似的细线,又瞬间恢复。贺屿“哎哟”一声,以为电压不稳:“这破楼又要跳闸?”

陆止没答。他知道自己压过头了——静音系的补偿像刹车,刹急了车会甩尾。他掌心里那点力在空气里多走半寸,外机的嗡鸣被硬生生削掉一截,紧接着像弹簧松手,嗡鸣反弹,叠出一声尖细的啸叫。

啸叫不长,半秒,像指甲划过黑板。

贺屿手里的泡面叉子当啷掉在桶盖上。方叙猛地站起来,耳机挂脖子上像项圈:“你没事吧?”

陆止脸色发白,手背青筋一跳,又强行把第二段回弹按回去。这次他学乖了,收着力,只像摸猫似的在空气里捋了一下。外机终于恢复正常嗡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贺屿盯着他:“兄弟,你刚才那一下……癫痫?”

陆止深吸一口气:“不是。体质。”

“体质能体质到让空调尖叫?”贺屿明显不信,但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八卦之火,“要不你去医院挂个号?我认识校医院阿姨……”

“真不用。”陆止坐到床边,感觉指节还在发麻,像刚拧完一颗很紧的螺丝。他抬头看方叙,方叙没笑,只认真说:“你要是身体有问题,别硬扛。频谱学院对身体指标卡得严。”

陆止点头,心里却想:卡得严才好,严到能把“谐振黑户”四个字卡没就好了。

贺屿见气氛有点沉,又打圆场,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崭新的头戴式耳机,包装还没撕干净,递过来像递圣旨:“来来来,试试这个。降噪的,广告说能把世界变安静——你这种体质,说不定比我们还刚需。”

陆止接过,看着包装上印着的“深海静界”“一秒失聪级体验”,嘴角抽了抽:“广告法不管你们吗?”

“管啊,所以写的是体验因人而异。”贺屿理直气壮,“你戴戴,万一有用呢?反正七天无理由,不好使我再退。”

陆止没戴。他把耳机放回贺屿手里:“谢了。我戴耳机更难受。”

不是谦虚。耳机把耳道封死,反而会把残余频段往颅腔里挤,像把水堵在软管里——他试过,初中那次差点在教室里当场表演二次谐振,从此对“降噪”二字敬而远之。

贺屿“啧”了一声,也不勉强,只拍他肩:“行,那以后我们外放小点声。你这体质……挺酷。”

陆止心想,酷个鬼,贺屿后来还是把耳机拆开了,非要塞他试戴三秒钟。陆止戴上的瞬间,耳道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外界声音远了,但颅内的嗡鸣反而被放大——他一把摘下来,脸色比刚才还白。贺屿吓得不敢再劝,只把耳机抱在怀里,像抱一只闯祸的猫。

方叙默默递来一包纸巾:“擦汗。你真不用硬撑。”

陆止擦了把汗,笑不出来,只能点头:“谢了。”

傍晚,三个人一起去食堂踩点。路上贺屿还在复盘下午那声啸叫,越复盘越像都市传说。方叙偶尔补一句物理常识,试图用“共振”解释,解释到一半自己也不确定,只好说:“反正明天分班仪式,你们学院肯定要讲清楚。”

食堂窗口排着长队,油烟里混着辣椒和葱。陆止端着餐盘找座,听见周围新生聊得最多的不是恋爱,是“你们学院会不会发仪器”“听说闭链实训要签生死状”。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像在嚼自己的命运。

旁边有人抱怨明天还热不热,陆止随口应了一声“嗯”,抬头看天。岚港的傍晚像一层发紫的膜,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光。他忽然想到东门那个学长说的“别带喇叭”,又想到名单上的沈听澜。明天分班、同组见面,他只求报告厅别再来一次“啸叫”,否则社会性毕业大概能提前四年达标。回宿舍路上,贺屿又提议买西瓜,被方叙用“明天早起”按死。陆止站在便利店冷柜前,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名字还没对上人,已经先凉半截:沈听澜,传说里解析方向的尖子,像柜子里那把只让看的刀。他甩甩头,拎了瓶冰苏打水结账,把乱七八糟的联想一并结了。

夜里十一点,宿舍熄灯。贺屿终于停止输出,床上传来均匀呼吸。方叙翻了个身,梦话都短。陆止躺着听外机,那嗡鸣像一条稳定的底线,竟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快睡着时,贺屿迷迷糊糊又嘟囔一句:“对了……听说闭链实训很要命,你们系大一就要上……”

陆止睁开眼:闭链——他在招生简章上见过,像某种宗教仪式名词,当时没细想,却在黑夜里蹦出来,带着一点金属味。他盯着天花板,等贺屿鼾声响起,才小声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要命就好,别要命还要面子。”窗外外机仍在嗡,像这座城从不睡着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