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3 章
第003章 分班像抽签
报告厅的门一开,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陆止跟在人流里往里涌,像被塞进一根巨大的共鸣管——头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排成一排,低频均匀,本该让人安心,他却觉得后颈发紧。
这种厅他小时候进来过,不过是中小学那种“开学典礼”,台上领导念稿,台下学生偷玩手机。大学版看起来更贵:投影够亮,音响够多,连台阶边缘都贴了防滑条,像生怕谁激动摔倒。频谱学院的新生被划成一片区坐,陆止扫过去,清一色年轻人,眼神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我到底报了什么专业”的茫然。
他昨晚没睡好。外机嗡了一整夜,他数着嗡鸣节拍数到半夜,最后把自己数笑了:再数下去,他可以直接改行去当节拍器。
贺屿本来要帮他占座,结果半路被学生会抓去搬水,只剩陆止一个人夹着笔记本进场。座位越往前越像审判席,他自觉往后缩,缩到中段靠走道,刚坐下,前排椅背就贴上一张脸。
脸的主人是个男生,肩宽得像门板,短袖勒出肱二头肌的轮廓,笑得像刚赢了一场球。
“频谱的?”男生嗓门不小,“巧了,我也是。我叫尤烈,激励方向的,以后多关照。”
陆止握了握他伸来的手,掌心热烘烘的,像个小太阳:“陆止,静音。”
尤烈眼睛一瞪,随即拍腿:“静音?可以啊!我们激励负责炸,你们负责擦,绝配。”
陆止一时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夸奖。
铃声还没响,台上已经在调投影。麦克风被人拍了两次,发出刺耳的啸叫——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全场“嘶”了一声。陆止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啸叫第二声起来的时候,问题来了。
不是设备坏,是台下有人带的便携谐振演示仪没关稳,被麦克风的反馈一勾,像油里掉进火星,嗡地腾起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前排几个学生下意识捂住耳朵,有人小声骂,有人站起来想躲。
台上的老师还在喊“别慌”,慌已经像传染病一样爬了两排。
陆止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直。他看见空气里那种熟悉的、快要失控的苗头——不是他的,是仪器和麦克风互相喂出来的“小谐振”,不大,但再让它叠两秒,报告厅的音响系统可能会集体叛变。
他没时间做心理建设。
“老师——”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刚好卡在啸叫的间隙里,“我能不能压一下?”
全场静了零点五秒。
下一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钉一个主动申请社死的勇士。
陆止顾不上解释。他右手抬到胸前,掌心朝外,像推开一扇不存在的窗,指腹在空气里轻轻一抹——不是蛮力,是削:把那段越叠越尖的反馈频段从根上抹薄一层。
啸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短促地“嘎”一声,蔫了。
演示仪的指示灯狂闪两下,归于平静。麦克风终于正常,老师愣在台上,话筒里飘出一句:“……刚才那位同学,哪个班的?”
陆止坐下,面无表情:“频谱安全学院,新生。”
身后有人憋笑,有人小声“卧槽”。尤烈在走道另一侧探出身子,冲他竖起大拇指,口型夸张得像在看世界杯:“好球!”
陆止想把他的拇指掰下来。
台上老师清了清嗓子,先表扬,后提醒:“刚才属于偶发反馈耦合,别传成灵异事件。”底下零星笑。又补一句:“那位举手压噪的同学,动作很标准,但下次先打报告——报告厅也是公共场合,不是实训室。”
陆止低头:“……是。”
他心里补了一句:下次要是等报告批下来,音响可能已经炸了。当然他没说。
风波过去,会议继续。领导讲话、学院介绍、安全教育,一条条像流水线。院长讲话时提到“岚港城市安全不是口号,是你们以后端饭碗的地方”,陆止笔下一顿,墨点晕开一小团。旁边有人小声吐槽:“端饭碗听起来像食堂招聘。”旁边又有人接:“频谱学院以后下现场,确实常蹲食堂——应急演练都在人多的地方练。”
陆止没笑。他记笔记,记到一半,听见主持人念名单:“下面公布闭链实训预备班分组名单,请听到名字的学员记住组别与指导助教——”
大屏亮起,白底黑字,滚得飞快。陆止没找自己名字,先被同一行里两个字刺了一下:沈听澜,三个字挨着他,中间只隔一个顿号,像两根钉子钉在同一条线上。
他抬眼,想从人群里找对应的人——其实不用找。右前方第三排,有个女生已经站了起来,侧身让旁边的人过去,动作利落,头发束得很高,露出一段干净的后颈。
她回头拿包,目光扫过全场,像扫频谱仪扫过一段噪声底——快、准、没有多余温度。她穿学院统一发的白短袖,袖口卷到肘弯,小臂线条干净,腕上戴一块素表,表盘像某种仪器刻度,不是装饰。
视线和陆止撞了一下。
不到半秒。她先移开,像只是确认了一下障碍物位置。
陆止心里冒出一句很不体面的话:这种人要是去当助教,学生挂科会哭得更响。
主持人念到这一组:“……陆止、沈听澜——”
同一条闭链预备班里,后面几组才轮到激励方向。尤烈坐在走道另一侧,听见陆止名字时已经“耶”过一轮自己的组,这会儿又冲他挤眉弄眼,口型仍是那句:“好球!”
陆止没耶。他脑子里正在把“沈听澜”三个字和传说中那个名字对齐:走解析、市赛出名、数据咬得死死的那位。
原来长这样,不像会笑的样子。散会时人流像泄洪。陆止被人潮推着往外走,鞋跟被人踩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没骂,只把笔记本夹紧。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啸叫,有人已经转到“晚上去哪喝奶茶”,大学的新鲜感像一层糖衣,把刚才那点半秒惊险包得很快。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尤烈:“虽然不同组,好歹同届同院!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请客,烧烤!”
陆止张嘴要拒,话没出口,侧前方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但清晰:
“陆止。”
沈听澜站在台阶边,没看他,只看手机上的分组表,像在核对一条实验数据。
“嗯?”陆止应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停住,“找我有事?”
她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像在读取什么参数:“刚才台上,你压得很险。”
陆止心里一紧:“我……”
“再慢零点二秒,反馈会叠到扩音机保护阈值,全场音响要集体啸叫第二轮。”她把话说完,语气平得像在读实验报告,“我不是夸你反应快,我是说——你差点把‘偶发’压成‘事故’。”
陆止:“……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听澜收起手机,声音淡下来,像在陈述天气,“同组意味着连坐。你别拖组。拖组不是一个人挂,是一串人跟着你补锅。”
说完她转身下楼,鞋跟敲在台阶上,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陆止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塞了一个静音棉球——堵,又没法喊。
尤烈凑过来,小声说:“她就这样,人其实还行,就是嘴……像扫码枪。”
陆止想起自己昨天在东门差点制造的第二轮事故,忽然觉得沈听澜骂得轻了。
他走出报告厅,天已经黑透。路灯把梧桐叶照成一片片碎金。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下午用力过猛的余麻。
“别拖组”三个字在夜风里转了一圈,又贴回他耳廓上。陆止对着空气无声骂了一句,骂完又笑:行,不拖就不拖,谁拖谁是小狗。回宿舍路上他给贺屿发消息:“还活着。明天有课。”
贺屿秒回:“你这语气像刚下战场。遇到啥了?”
陆止盯着输入框三秒,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同组。”
贺屿回了一串问号,又回:“女的?”
陆止把手机扣在腿上,决定不解释。解释起来太长,而且涉及沈听澜,他怕越描越像造谣。
宿舍楼外机仍在嗡。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嗡鸣也没那么讨厌——至少比“连坐”两个字温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