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4 章
第004章 教室像录音棚
第二天专业课,陆止进教室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上课,像来录专辑。
墙上一圈灰白的吸音棉,窗缝封得严实,门一关,外面的蝉鸣立刻远了半米。讲台边摆着演示台,上面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台看起来比陆止岁数还大的合成器——贺屿要是看见,大概会想问能不能借回去打碟。
陆止和沈听澜同组坐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像两国谈判留的缓冲带。沈听澜到得早,笔记本摊开,笔帽咬在齿间,眼神落在演示台的数据线上,像在检查谁的鞋带没系好。
陆止坐下,小声说:“早啊。”
沈听澜抬眼:“嗯。昨晚没熬夜吧。”
陆止一愣:“……还行。”
“还行就是熬了。”她把笔帽从齿间拿下来,语气仍旧淡,“你眼下青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别在教室睡,教授会以为你不尊重他的失谐。”
陆止默默把“同组寒暄”划掉,改成“同组生存”:这位同组,连寒暄都像在验收。
上课铃响,老教授进门,头发花白,袖口沾着点粉笔灰,看起来像刚从上世纪实验室穿越过来。他把点名册往桌上一拍,没点名,只说:“频谱学院的学生,先把耳朵当仪器用。听不准,后面都白搭。”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拍合成器:“今天不讲大道理,先讲你们耳朵最熟的东西——好听,和难听。”
他按下一个和弦,暖,稳,像午后阳光。全班下意识放松。
下一秒,他手指一滑,把某个旋钮拧到某个陆止听着就牙酸的位置。和弦没变,音色变了:像金属在玻璃上拖,尖,刺,带着一点让人想吐的腻。
陆止后颈汗毛立起来。他听见的不只是“难听”,还有频段里一小撮不对劲的尖峰,像汤里飞进一只苍蝇。
有人小声“卧槽”,有人捂耳朵。沈听澜没捂,她盯着演示台角落的读数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教授笑呵呵:“这就是失谐。好听和难听,本质上是同一组频率,排列不同——你们以后下现场,别把‘我觉得难听’当理由,要拿数据。”
他正要说第二句,沈听澜举手。
教授点头:“讲。”
沈听澜站起来,声音平:“老师,刚才第二段失真里,三阶谐波偏了 0.3 个半音,不是失谐演示,是仪器校准漂移。你再看左下角那行小字——补偿系数在跳。”
教室安静了一瞬。
陆止侧头看她,像看一个敢在老虎面前数牙的人。
旁边有男生小声说:“这么猛?”女生接话:“人家市赛就这名声,你当开玩笑呢。”陆止听见了,没接茬。他只知道沈听澜要是把这份较真用在同组作业上,他要么被带飞,要么被挂得很难看。
教授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伸手去调仪器,嘴里嘟囔:“……哦,这台老东西,昨天搬动过。”
他调了两下,再按一次。难听变回“可控的难听”,尖峰像被掐住,乖乖待在演示区里。
全班长长“哇”了一声,不知道哇的是沈听澜,还是教授居然真会承认。
教授清嗓子,背起手,努力维持体面:“我刚才那是故意失谐给你们看。漂移属于意外,意外也常见——你们以后就知道,现场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底下有人憋笑。陆止低头记笔记,把“故意失谐”四个字写得很重,旁边打了个问号,像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后别信成年人嘴硬。
后半节课终于回到“正常教学”:谐振裂隙是什么,频谱槽怎么理解,静音系在闭环里到底负责哪一段。教授讲到“裂隙不是门,是缝”的时候,还用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谁拿指甲划的。
陆止听得认真,也听得累。他发现自己有个坏习惯:一听到“补偿”“闭环”这类词,手指就想动,像要去按什么。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压出一层汗。
有同学举手问:“静音系是不是最轻松?不用冲前面?”
教授笑了一声,笑里没温度:“轻松?你们班要是谁闭链里把噪声压爆,全队连坐写检讨——到时候你就知道静音系是不是轻松。”
陆止抬眼,和沈听澜的目光撞了一下。她没表情,像默认“连坐”两个字是常识。
下课前,教授布置作业:预习闭链实训手册第三章,明天带进实训室;另外把课本翻到第 17 页,脚注里有一段“扩展阅读”,自己查,别抄百度百科。
陆止翻到第 17 页,脚注很小,像蚊子屎。
他眯起眼看,那一行字不长,却像有人拿针尖在纸面上戳:
“……城市背景场受控条件下,锁频背景场对局部谐振扰动的抑制机制(详见《静海协议》公开摘要)。”
陆止盯着“锁频”“背景场”几个字,忽然想起东门外报到处、页眉上那行“校园受控背景场管理须知”——当时他觉得烫手,现在换了个说法,又躺回课本里,像换了个姿势继续烫。
他想起高中老师那句“背景场管理”,全班笑成一片。笑归笑,没人当真。现在当真的人换成一本教材,语气冷静得像在讲天气。
沈听澜已经收拾书包。她起身,目光在他课本第 17 页上停了一瞬:“脚注那行?别在教室抠,去图书馆借索引。”
陆止抬头:“你又知道?”
“你同一页翻了三遍。”她语气仍淡,“灯管老闪,对眼睛不友好。”
说完她先走,背影直得像尺。
陆止坐在原地把那一行脚注又读了一遍,读得心口发毛。他合上书,心想:行,晚上去图书馆。反正贺屿说晚上食堂有糖醋排骨,他可以先吃再查,人类总要先甜一下再面对协议。
他走出教室,门外的蝉鸣涌回来,像把刚才那间“录音棚”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连阳光都带点频段,只是普通人听不见。
走廊里有人讨论午饭,有人抱怨课本贵。陆止夹在人中间,觉得自己既普通,又不普通——普通在也要吃饭,不普通在吃饭前还得先跟一行脚注较劲。
陆止把手放下,往宿舍走,路过饮水机接了一杯凉的,一口气灌下去,像给脑子降温。课本抱在怀里,像揣着一块还没响的铃。他对自己说晚上图书馆见,别拖组三个字还在脑子里挂着,脚注不先弄明白,明天同组对视,沈听澜大概不用开口就能用眼神给他打一张不合格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