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13 章
第013章 条款附录里的小字
训练场在操场另一侧,夜里只有几盏高杆灯亮着,像把地面切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风一吹,陆止闻到橡胶和草屑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种提醒:这里不是教室,是会把失误放大成回声的地方。
陆止到的时候,尤烈已经在热身,唐径蹲在地上架平板,岑寂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像拿着一把刀。
“迟到三十秒。”岑寂说。
陆止喘了口气:“观察期附件打印店排队。”
“借口。”岑寂没抬头,“外勤的时候,裂隙不会等你打印完。”
尤烈小声帮腔:“队长,人家真观察期,你别把人吓哭了。”
岑寂扫了尤烈一眼,尤烈立刻闭嘴。
岑寂先把规则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外勤不是社团过家家。你们今天练的是‘听令’。令下错了,我背;你们擅自改令,你们背。”
尤烈小声:“队长你这么一说,我压力好大。”
岑寂:“压力大就别上场。上场就别指望别人替你哭。”
第一套是模拟分工:封锁、读数、激励冲击、静音补偿。陆止站到自己的位置,掌心朝外,刚进入状态,唐径忽然喊停:“等等,你这补偿相位和我模型对不上,你刚才那一下提前了零点一秒。”
陆止皱眉:“我提前是因为我听见尖峰要起来——”
唐径:“听见不算数,算数要贴曲线。你提前会让我的预测窗口错位,尤烈那边激励会踩空。”
尤烈:“哎我怎么就踩空了?我踩得挺准啊!”
唐径:“你踩的是感觉,我踩的是采样。”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岑寂冷声插进来:“吵什么。外勤场上没有‘我觉得’,只有‘指令’。陆止,听我的读数节拍,别自作主张提前。唐径,模型留误差带,别把活人当探头。”
唐径推眼镜,深吸一口气:“行,我改窗口。但你得给我离线缓存,不然我算个屁。”
岑寂点头:“可以。尤烈,你再莽一次试试,我看静音擦不擦得回来。”
尤烈像得到圣旨,嗷一声冲出去,激励抬得又狠又直。陆止咬牙跟上,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等岑寂的口令——“削”,“收”,“再削半分”——像把动作从本能里抠出来,交给节奏。
一圈下来,红灯没亮。
尤烈躺在缓冲垫上大口喘气:“爽!刚才那一下我以为我要把场子炸了!”
陆止半跪在旁边,手背发麻,却有种奇怪的踏实:他不是一个人在猜,他背后有人把节拍钉死。
唐径盯着屏幕,忽然说:“底噪模型有点怪……这片区域的背景噪声怎么像比别人厚一层?不像仪器漂移,像环境里有个长期驻留的尖峰被抹平了。”
岑寂目光一沉:“回去再说。别在场外乱下结论。”
训练结束,四人收拾装备。岑寂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外勤许可批了。周六傍晚,便利店后巷,清场级别低,适合你们热身。别喝牛奶——乳糖不耐会手抖。”
尤烈:“啊?这也有讲究?”
岑寂:“我队长我说的。你爱喝喝。”
陆止听着“后巷”两个字,喉咙发干。他想起观察期条款里“限制外勤”——可这次是社团备案任务,像从制度的指缝里抠出来的一线合法。
他抬头看天,夜很黑,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城市里不肯睡着的读数。
手机震了一下。沈听澜:听说你们定了外勤?
陆止回:嗯。周六。
沈:装备清单发我。别漏。
陆止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两本账的人,最后还是会在同一张表上相遇。
回宿舍路上,尤烈还在兴奋:“周六周六!我请你喝奶茶!不对,岑寂说别喝牛奶,那喝果茶!”
唐径幽幽道:“果茶也有乳糖,也有咖啡因,也有让你手抖的东西。建议温水。”
尤烈:“唐径你是不是对生活过敏?”
陆止没参与斗嘴。他脑子里反复转的是“底噪厚一层”——那不像好兆头,像城市皮肤下面藏着什么慢性的肿。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见自己那间窗里灯亮着,贺屿的影子在动,像普通人平凡的一夜。
陆止忽然很想把这一夜也过得平凡一点。
可他也知道,从外勤许可下来的那一刻起,平凡只是表象,像示波器上那条看起来平的线——你把纵轴放大,它全是毛刺。
睡前,陆止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周六社团有备案任务,不高调,别担心。
母亲回得很快:别逞能。听指挥。回家吃饭。
陆止盯着“回家吃饭”四个字,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自己矫情:他都大学生了,还被一句吃饭按住。
可他也清楚,这种按住和条款的按住不一样——一个是软的,一个是硬的——他都要接住。
周六清晨,陆止醒得比闹钟早。他没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了一分钟心跳,像在做课前对表:咚、咚、咚,乱中有序,至少还没把自己吓死。
他给自己订了个很蠢的规则:今天不许搜“外勤出事”,不许看论坛,不许手贱去削空调。
他只允许自己做三件事:吃饭、集合、听话,听起来很卑微,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卑微一点反而更接近“稳”。
集合时间前一小时,他又检查了一遍手套和电池,检查到第三遍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强迫症。可强迫症在这种事上不丢人——丢人的是临场才发现少一件。
尤烈在群里发语音:“别紧张啊!紧张你就想我!”
陆止回:想你我更紧张。
尤烈:……好兄弟。
陆止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天——天很亮,亮得像一块被擦过的屏幕,他希望今天的屏幕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