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外勤前夜别喝牛奶

宿舍里装备摊了一床：反光背心、手套、便携式读数仪、备用电池，还有一小包岑寂塞给他的口香糖——说嚼着能缓解耳鸣，陆止怀疑是心理安慰。

贺屿进门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去工地还是去打仗？”

陆止把背心叠好：“后巷清场。低级别。”

方叙从床上探出头：“低级别也别大意。我老家那边有人说，后巷的灯坏了都不一定是电工的事。”

陆止点头，心里却想：灯坏不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傍晚要是手一快，坏的可能是一整条街的安静。

他把清单又核对一遍，越核对越觉得自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水壶、手套、备用电池，全齐了，唯独齐不了心跳。心跳这东西，没法塞进包里。

贺屿凑过来，难得正经：“你真要去啊？要不我陪你在楼下站会儿？我不懂频谱，我懂当人肉沙袋。”

陆止笑骂：“滚。你去了只会更吵。”

贺屿：“行吧。那你回来请我吃烧烤。活着回来。”

陆止心里一暖，又有点酸：室友这种生物，平时嘴贱，关键时刻比谁都像人。

手机响，沈听澜打来的。陆止走到阳台接，夜风灌进领子，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清单我看了。”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稳得像仪器线，“你漏了一样。”

陆止一愣：“什么？”

“心跳。”沈说，“你别笑，我不是跟你讲玄学。外勤读数最怕补偿端情绪抖，你明天要是还带着‘我会不会又炸’的念头上场，你的手会比裂隙还难读。”

陆止沉默两秒：“那怎么办？你给我打镇静剂？”

沈淡淡道：“我给你口诀。听着——呼气比吸气长一点，削频先削心；指尖用力用七分，留三分给意外；听见尖峰别顶，先问读数员是不是要收。”

陆止跟着默念一遍，像背课文：“削频先削心……你怎么不去做辅导员？”

沈：“辅导员不管你的谐振，我管。”

陆止喉咙一紧，半晌才说：“行，我明天念。”

沈又补一句：“别喝牛奶。岑寂是不是说过？”

陆止：“说过。我乳糖不耐倒不至于——”

沈：“不是耐不耐的问题。有人一紧张就想喝点什么，牛奶下去胃胀，你手更飘。换温水。”

陆止忍不住笑：“你们频谱学院是不是连吃喝都要写进 SOP。”

沈：“能活久一点。”

电话挂断，陆止站在阳台发了会儿呆。贺屿在里面喊：“陆止！你搜啥呢，笑得这么阴森？”

陆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点开搜索框，输入了一行字：外勤遗言怎么写比较体面。

他手忙脚乱要删，贺屿已经凑过来：“卧槽，兄弟你至于吗？”

陆止面无表情：“手滑。”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沈：别搜遗言。贺屿把你搜索框拍给我了。

陆止：“……贺屿你是不是我室友，你是我黑粉吧！”

贺屿在阳台上探头，一脸无辜：“我就发给她一句‘你队友可能要交代后事’，我哪知道你真搜啊！”

陆止冲进宿舍要掐贺屿，贺屿抱着枕头满屋跑：“我是关心你！沈听澜说再吓她就让你加练加倍！”

方叙在旁边淡定补刀：“你搜那玩意儿确实不像活人干的事。”

宿舍里闹成一团，陆止最后瘫在椅子上，笑得没力气，心里那点紧倒是松了一截。

笑完他又有点空。沈听澜那条消息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我要完了”的坑里往上拽了一点——拽得不温柔，但很实在。

夜深，他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口诀又默念了两遍，又打开手机，把搜索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像销毁作案证据。

明天后巷集合。

他不求帅，只求别再把“谐振黑户”写进社会新闻。

可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删记录就能删掉的。

它们会跟着你，像底噪跟着城市。

陆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骂完又睡。

睡着前最后一秒，他想起沈说的温水。

于是他爬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真没劲。

但手稳。

躺下前他又看了一眼装备：背心、手套、读数仪。它们躺在一床，像三个沉默的战友。陆止伸手碰了碰读数仪的金属壳，冰，冰得指尖清醒。

他想起沈在电话里那句“读数器也会读到你”，又想起自己加练那晚半秒的对消。

半秒很短，也足够证明他不只会炸。陆止关灯，宿舍黑下去，只剩贺屿均匀的鼾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外机，声音很稳。明天后巷，他会怕，但不能逃，怕归怕，逃成习惯就废了，他不打算把这个习惯养熟。

清晨，陆止还是被外机吵醒。他睁开眼，第一反应竟然是去听那段嗡鸣的节拍——听久了，竟像听出一个熟悉的形状，像沈听澜在远处敲桌子：对齐，对齐，对齐。

他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连外机都要当队友。

可骂完又笑。

笑完，他把被子一掀，起床洗漱，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慢得像在给自己留余地。

余地留够，手才不会一快就捅娄子，手慢了，世界也少一次莫名异响。上午有课，笔记记得机械，人有一半还漂在后巷，教授讲耦合，他在纸边写了“别顶”又划掉，像销赃。下课铃响，人流把他往外推，肩膀被撞了一下，对方连声道歉，他说没事，语调平得不像自己，平一点也好，总好过突然翘成尖峰吓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