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56 章
第056章 加课像加班
短训的第二天,训练场把“寒假”两个字从陆止脑子里抠得干干净净。地板反光,仪器排成一排像等着验收的工位,他站在起跑线前,觉得自己不像学生,更像被临时抓来加班的实习生——加班内容是把耳朵和身体一起校准。
场边还有别的队在跑圈,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噪声。陆止下意识去找岑寂的身影,队长在另一头给尤烈纠正摆臂,声音不高,却能把人钉回队列里。陆止忽然有点羡慕尤烈那种“身体先于脑子”的莽:莽至少不用先跟耳鸣谈判。
沈听澜拎着读数仪过来,表情淡得像在宣读天气:“今天不测你嘴,测你腿和耳。腿慢半拍,耳就会抢拍;抢拍在闭链里算事故预演。”
陆止喘着气笑:“沈同学,你这话说得像人事在开绩效面谈。”
沈听澜抬腕,秒表咔哒一声,清脆得像在训练场里敲了一下小镲:“起跑。别跟我谈绩效,我只看秒。”
陆止冲出去。风灌进肺里,耳鸣也跟着灌进来,像有人把远处空调外机的嗡声直接接进了耳道。他跑到第三圈,膝盖发软,眼前发白了一瞬,又强行把白压回去——压回去的动作他太熟了,熟得像本能。
中途有人从旁边超车,带起一阵更乱的节拍。陆止肩背一紧,差点想把对方的步频“按下去”,手指在空气里虚抓了一下,又硬生生松开。他提醒自己:这是训练场,不是地铁闸机口;这里没有核可碎,只有数据可丢脸。
沈听澜在终点线前抬手:“停。”
陆止扶着腰,汗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小圈暗印,像仪器上不小心点到的噪声点。
沈听澜把屏幕转向他:“心率可以。听力阈值这条线……”她指尖在曲线上停了一下,像在按住一条想乱扭的蛇,“还在抖。不是坏,是还没稳。”
陆止心里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她没把话说成“废了”,紧的是“抖”这个字听着就不吉利,像监测塔上那盏灯,明明灭灭,总让人猜下一秒会不会全黑。
加练中间歇,陆止去场边拧水瓶,手一滑,瓶盖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沈听澜瞥了一眼,居然没嘲笑,只递来纸巾:“别捂太紧,血流不畅,等会儿读数会骗你。”
陆止一边吸冷气一边嘴硬:“这叫工伤,能不能算进实验生补贴?”
沈听澜:“算进你下次检讨字数。”
陆止接过纸巾,顺口反击:“你这秒表按得这么准,像在训狗。”
沈听澜面无表情:“汪。”
陆止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得耳朵嗡嗡响,咳完又忍不住笑。笑完他发现沈听澜耳根有点红,红得很克制,像仪器上那格被标成“注意”的黄色。
旁边有队友经过,憋着笑假装没听见。陆止立刻把脸板回去,板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却松了一截:累是真的累,可有人愿意用这么笨的方式把他从尖峰旁边拽开,也是真的。
傍晚收操,沈听澜把导出曲线发到他终端上,文件名冷硬:LZ_hearing_短训D2。陆止点开,看见那条听力阈值线在合理区间里轻轻起伏,像不肯乖乖躺平的心电图。
沈听澜说:“别盯着尖峰看。尖峰会传染焦虑。你看区间——在区间内,就不是残。”
陆止点头,喉咙却发干。他知道自己没残,可他也知道自己从此再也没法假装“普通”。曲线还在波动,波动意味着他仍被那座城市残留的节拍拽着走。
唐径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推眼镜:“这条线的‘抖动’像有人在远程试键。当然也可能是你昨晚没睡好——睡眠债的利息通常表现为阈值漂移。”
陆止:“唐老师,你能不能偶尔说点好听的?”
唐径:“好听的:你没超出红线。更难听的:红线会动。”
沈听澜把仪器收进包里,打断两人:“别在跑道边开学术恐吓。陆止,回去热水泡脚,别熬夜复盘。复盘交给屏幕,你交给睡眠。”
陆止嗯了一声,心里却清楚,睡眠这东西对他而言早就不再纯粹。闭眼前是嗡鸣,睁眼后还是嗡鸣,只不过有时嗡鸣被训练压成背景,有时又翻回前景。
训练场的灯一盏盏关掉,远处监测塔的轮廓浮在夜色里。陆止把终端塞进口袋,心想:加课像加班也好,至少加班还有人给你打卡,告诉你今天没有越界。
他抬头吸了一口冷风,嗡鸣在耳后轻轻应和。
回宿舍路上,尤烈追上来勾他脖子:“怎么样,今天被沈同学训成狗了吗?”
陆止:“她汪了。”
尤烈:“……兄弟你这话信息量太大,我脑子处理不过来。”
陆止笑着推开他,笑完又认真补一句:“别拿她开玩笑。她今天按秒表那劲儿,是在把我从尖峰边上拽回来。”
尤烈愣了愣,点头:“懂。激励系也分嘴炮激励和真救命。”
楼道里洗衣机轰隆隆转,滚筒节拍稳得像某种低阶催眠。陆止走过时,耳鸣居然没跟着起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学会把那声嗡鸣,从敌人练成背景。
他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给沈听澜发去一条报平安:回到宿舍,今天没硬扛。发送后觉得自己像在完成某种新型签到,签到对象不是辅导员,是那条还在抖的听力曲线。沈听澜回得很快:收到。别刷手机熬夜。
明天还有一间练习室在等他们。练习室门一关,外面的监测塔灯还在亮,亮得像提醒:你可以把身体练稳,但别把世界想得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