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57 章
第057章 嗡鸣练习曲
练习室不大,墙上有吸音棉,门一关,世界像被削掉一层高频。陆止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简易耳机和一台便携式频谱仪,屏幕幽幽亮着,像某种不太温柔的夜灯。
走廊外偶尔有人拖箱子经过,滚轮声像一串低幅脉冲。陆止盯着门口,发现自己仍在下意识“等下一声”,等的不是危险,是身体对意外的预支焦虑。沈听澜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把门掩得更严:“别看外面。你今天练的是内场。”
沈听澜把参数调得很低:“别追求静音。你越追求静音,身体越会补偿,补偿过头就是二次谐振的亲戚。我们要的是共处。”
陆止苦笑:“共处?它住我脑子里,房租都没交。”
沈听澜:“那就让它交节拍。你跟着我的拍子呼吸,四拍一进,四拍一停。嗡鸣来了,不许躲,不许压,只许对齐。”
陆止照做。前几轮他还能开玩笑,说像在跟蚊子合奏;到第五轮,嗡鸣忽然抬头,像被人从床底下拽出来,猛地胀大,胀得他太阳穴一跳,眼前发黑。
沈听澜几乎是同时伸手,一把摘掉他的耳机,掌心按住他肩:“停。别硬扛。”
陆止大口喘气,指节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刚才那一下……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喇叭。”
沈听澜脸色沉了一瞬,又迅速压回去:“你刚才阈值跳了零点三。零点三听起来像笑话,笑话叠十次就是事故。”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抱着小提琴盒的男生探头,表情介于好奇与警惕之间:“同学,你们……在搞实验音乐?”
陆止还没开口,沈听澜已经淡淡接话:“在做人机耦合降噪练习。不是演出,不售票。”
男生“哦”了一声,眼神却更亮了:“酷啊。要不要加个混响?我们系下周有汇报,正缺噪声采样。”
陆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兄弟,我们这是医疗复健风,不是先锋艺术风。”
男生遗憾地走了,走廊里留下一串笑。陆止靠着墙,耳鸣余波还在,像潮水退不干净。沈听澜递来温水,低声:“你刚才差一点就把‘可控误差’练成‘不可控尖峰’了。”
陆止抬眼:“可控误差?你们读数员说话怎么都像在发隐藏任务。”
沈听澜没否认,只把频谱仪上某一帧圈出来:“看这里。你刚才在尖峰前零点八秒,呼吸节拍偏了。偏的不是很多,但足够让系统误判你有对抗意图。”
陆止盯着那圈,像盯着一道还没解完的题。他忽然明白,沈听澜不是在教他“不怕”,而是在教他“怕得有条理”。
他又问:“要是以后赛场上也偏呢?观众一喊,我呼吸就乱。”
沈听澜沉默半秒,答得很冷也很稳:“那就把观众的喊声当成宽带噪声源,别当指令。指令只听我这边。”
陆止本想贫一句“你这算不算职场霸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是因为他知道,她这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她愿意在乱流里给他一根绳。
练习室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不知哪栋楼有人在练琴,弦音断断续续,和陆止耳内的嗡鸣意外叠在一起,像一首怪诞的练习曲。
沈听澜收起仪器:“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别戴耳塞睡觉。你需要让大脑记住——嗡鸣不是敌人,至少不全是。”
陆止揉着耳朵,忽然问:“刚才那一下,如果没人按住我,我会不会当场出丑?”
沈听澜看他两秒,答得直白:“会。但出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习惯一个人扛尖峰。扛久了,身体会把‘扛’当成默认策略,策略一旦默认,就很难改。”
陆止苦笑:“你们读数员训人真不留情。”
沈听澜:“留情留给赛场下。赛场上留情,是对队友残忍。”
两人收拾完出门,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陆止走过那片明暗交界时,耳鸣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像提醒他:练习室的安静只是临时罩子,城市的宽带噪声仍在门外等他。
陆止揉着耳朵下到一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备注却跳出一个他不太想忽略的词:职院。
他站在走廊风口,风把练习室里残留的温热一把吹散。
陆止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烟嗓笑:“小子,有空没?请你喝杯咖啡。别带你们院那种‘官方答案’来,我嫌苦。”
陆止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没说话,只微微点头,像默许他去听一听“体制外的频谱”。陆止对着电话应:“有空。你别请太贵的,我胃浅,喝多了官方答案会反酸。”
教练在对面哈哈大笑,笑完又压低:“别带人来。尤其别带你们那个读数员小姑娘。不是她不好,是她太显眼,显眼的人走哪儿都像探针。”
陆止心里一紧,嘴上却贫:“您这话说得像在防监测。”
教练:“我就是在防。防又不丢人,丢人的是装作没防。”
挂断后,沈听澜淡声:“你去。我回宿舍把今天的练习日志整理成表。你回来要是敢带一身咖啡味还撒谎说没喝,我会让你多练两轮呼吸。”
陆止举手投降:“我保证诚实汇报苦味。”
他下楼时,练琴声又起,弦音一抖,像有人在黑暗里试弓。陆止耳内嗡鸣跟着应和,应和得不友好,却也让他更清醒:练习室里的“共处”只是开始,真正的宽带噪声永远在城市里等他。
去咖啡馆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自动门嘀一声,尖得让他肩背一紧。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两次,才走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找零硬币一响,叮叮当当,像小型随机脉冲。陆止捏着硬币出门,忽然觉得自己连买水都在做复健:复健的目标不是不怕,是怕的时候还能把事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