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60 章
第060章 母亲第二通电话
阳台风大,手机贴在耳边,像贴着一块冰。陆止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白天教练塞给他的那张复印纸,纸边硬,提醒他:有些话不能全说。
母亲问:“短训累不累?你声音怎么有点空?”
陆止笑:“空是因为风大。我在阳台接,信号好。”
母亲:“别总站在风口。你从小一吹风就头疼。”
陆止:“妈,我现在头疼主要是因为缺觉,不是因为风。”
母亲沉默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方向:“你学校最近是不是老有什么……监测播报?我同事说她孩子在别的高校,手机里都能收到提示。”
陆止脊背一紧。他没想到母亲会从这条缝挤进来。监测这种东西,一旦进入家庭聊天,就像把校园的仪器搬进了客厅。
他含糊:“有吧。学院例行。我们专业更敏感一点。”
母亲声音低下去:“你别跟我打官腔。你爸当年也爱把话说成通知。”
陆止喉结动了动。父亲的话题在家里像禁区,禁区边缘却总留着半句没说完的真相。他转移:“妈,你别熬夜刷手机。你声音也像熬夜。”
母亲被他噎住,半晌笑了一声,笑里带点恼:“你还管起我来了?”
陆止:“彼此彼此。”
两人对着电话同时安静了一秒,安静里却有某种默契的松劲。陆止听见背景里有极轻的电视声,播音员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与城市无关的稿子;可那平稳本身也像一种掩蔽噪声,把更小的嘀嗒藏住。
陆止忽然问:“妈,你是不是也开了什么提示音?那种……整点推送?”
母亲一顿,像被点到:“别瞎猜。大人的手机响,多半和工作有关。”
陆止心里沉了沉。工作。她把原因推给工作,就像学院把尖峰推给太阳风暴——未必全假,但一定不全真。
母亲又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别硬扛。别当英雄。”
陆止:“我知道。我现在当的是实验生,不是英雄。”
母亲:“名词换得挺快。”
陆止没接话。他望向远处监测塔,塔上灯色冷静,冷静得像在旁听这通电话。
母亲最后像是随口:“我单位最近也在搞什么应急演练,吵得很。你那边要是也吵,就别老往外跑。”
陆止心里咯噔一下。单位。演练。她把两条线轻轻搭在一起,搭得不显眼,却足够让他后半夜反复琢磨:她到底在怕什么,是怕他出事,还是怕她自己的世界也在同一张网上?
他试探:“你们演练还播报频段?”
母亲立刻挡回去:“你少打听。打听多了晚上睡不着。”
陆止苦笑。原来她也知道睡不着。
挂断后,陆止在阳台站了很久。尤烈探头出来:“哥,你再吹要变成风干黑户了。”
陆止回屋,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枚还在发烫的印章。
唐径从上铺探出头,眼镜反着光:“你脸色像刚跑完频谱马拉松。要不要来点硬核放松?”
陆止:“你别是又要拉我装机。”
唐径推推眼镜,笑得很学术:“被你猜中了。离线记录设备到了。再不上桌,快递箱都要谐振成音箱了。”
岑寂在下铺冷冷补刀:“装机可以,别装成事故。今晚任何人敢把宿舍跳闸,我就把他写入队黑名单——临时版。”
尤烈举手:“我申请当黑名单观察员!”
岑寂:“你当泡面观察员就行。”
陆止爬上床,耳机没戴,耳塞也没塞,他盯着黑暗里隐约的天花板纹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母亲那两句:单位演练。别打听。
他忽然想到父亲。想到小时候家里也出现过类似的“通知语气”,通知背后是永远不展开的省略号。陆止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省略号,直到地铁那一夜,他才发现身体比记忆更诚实:省略号叠多了,会在某个频段突然爆成尖峰。
沈听澜发来一条很短的私信:睡了吗?
陆止回:没。你在复盘?
沈听澜:我在删群聊记录里你那张自拍缓存。别问为什么。
陆止:……谢谢沈家长。
沈听澜:少贫。明天加练别迟到。
陆止看着屏幕笑,笑着笑着又收住。他打字:我妈今晚话里有话。你觉得……像不像她也听得见同一张网?
对面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三个字:先别猜。
陆止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条被强行拉平的曲线。他明白她的意思:猜会把人猜进尖峰,先睡才能把明天撑住。
可他躺下后,还是忍不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像把母亲的担忧也暂时压住。枕头软,担忧硬,软硬叠在一起,竟也合成某种奇怪的安稳。
窗外远处,监测塔灯色一闪,像眨了下眼。
陆止不知道母亲那晚有没有真的早睡。他只知道,自己凌晨又醒了一次,醒来时耳朵里那声嗡鸣像在复述电话里的省略号。他摸出手机,想给母亲再发一句什么,最终只发了一个表情包:小狗趴地,配字累了。
母亲没回。清晨五点多才回了一个字:嗯。
一个字,轻得像怕惊动谁。陆止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在同一张网上各自握着线头,谁也不敢先拽。
他起床洗漱,冷水扑脸,扑走一点昏沉。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青得像数据曲线偏离基线。他对着镜子练习笑,笑得勉强,也算一种复健。
尤烈迷迷糊糊问:“你一大早笑啥?”
陆止:“练习社交。”
尤烈:“……黑户的社交就是笑给镜子看?”
陆止:“黑户也要上班。”
他说完才意识到,短训把“上班”这个词提前塞进了大学生活。可他不讨厌。讨厌的是那些把上班变成瞒骗的通知,把那些通知写进亲人的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