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74 章
第074章 加密通话
宿舍楼道十一点后安静,安静里只剩洗衣机偶尔轰一声,轰得像远处闷雷。陆止蹲在楼梯转角,背贴墙,墙皮凉,凉得让他清醒。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盲区的贴纸,贴纸角翘起,翘起像一句讽刺:你以为躲得开记录,记录也会躲你。
他戴上耳机,拨唐径,第一遍铃刚响,对面接了,声音警惕:“谁。”
陆止:“我。陆止。用我们约好的前缀。”
唐径:“前缀。”
陆止低声念了一串无意义音节,音节像口令,又像幼稚园暗号。唐径那边停顿半秒:“行。说。”
陆止把餐馆里那几个词复述一遍,复述得干,不添油加醋。唐径听完,呼吸明显重了:“硬件?他有没有说具体型号?”
陆止:“没有。只有吹牛。但吹牛有时候是采样噪声,噪声里能扫到尖峰。”
唐径:“我同意。我明天去对一下公开通报里类似词频——”
话没说完,通话忽然断了。陆止愣住,再拨,对面一个陌生女声冷冰冰:“再拨报警了啊,诈骗死全家。”
嘟。
陆止盯着屏幕,三秒后笑出声,笑得蹲不住,差点坐地上。他脑子里闪过岑寂如果听见这评价会说什么——大概会说“社会工程学的胜利”。笑完他又觉得心酸:他们把通话搞得像地下党,地下党在阿姨眼里还不如理财诈骗可信。
第三遍他终于换回唐径本人,唐径咬牙切齿:“我妈拿我手机接电话,她以为你是诈骗。”
陆止:“阿姨警惕性很高,值得表扬。”
唐径:“你别笑。我笑不出来。我刚想补充——”
岑寂在旁冷冷插话:“让阿姨听一下我声音。更像治安通知。”
唐径:“你别添乱!”
陆止终于把笑憋回去,憋得腮帮子酸:“岑寂,你声音像不像诈骗?”
岑寂沉默一秒,忽然又问:“我声音像诈骗?”
陆止诚恳:“像那种会告诉你中奖了的。”
岑寂:“……行。像才会让人立刻挂。挂了才安全。”
陆止:“……你这逻辑我服。”
耳机里忽然切入第三个声音,低、稳,像夜风贴耳:“加我一个。岑寂。”
陆止一怔:“队长你也在?”
岑寂:“唐径开免提补数据。走廊别蹲太久,宿管巡查。”
陆止立刻压低:“收到。”
唐径推眼镜的声音都能想象:“走私如果是真链条,不会挂在火锅桌上。挂在火锅桌上的,要么是虚荣采样,要么是诱导。诱导的对象通常是你这种耳朵尖的。”
陆止:“所以我先找你,不找墙。”
岑寂冷冷:“找对了。回校说清三件事:谁在场、谁接话、谁拍照。拍照最麻烦,照片比记忆更像证据,也像把柄。”
陆止嗯了一声,忽然想到沈听澜的叮嘱,又把“沈远程让我留坐标”补上。岑寂沉默两秒:“她做得对。你们俩别分成两套叙事。叙事一裂,外人最爱钻裂。”
唐径忽然说:“等等,我把岑寂刚才那句记下来——”
岑寂:“……唐径。”
唐径:“这是流程!流程!”
陆止终于笑出来,笑完嗓子发紧,紧成一句认真的收束:“笑完了。我们得当真。走私也好,硬件也好,只要跟监测塔同屏出现,就不是饭桌梗。”
岑寂:“同意。明天活动室,十分钟后到。别在群里打字。”
陆止:“明白。”
挂断后,楼道灯闪了一下,闪得像某种回应。陆止起身拍裤子,拍掉灰,也拍掉一点侥幸。他抬头望向楼梯小窗,窗外监测塔灯在远处旋转,旋转缓慢,缓慢得像在读这座城的脉搏。风里带着一点雨意,雨意没落下来,落得人心烦。
他低声自语:加密通话结束。不加密的事,才刚刚开始。开始的方式通常很庸俗:明天上课、明天训练、明天有人在走廊里笑着拍你肩,问你昨晚干嘛去了。
陆止在心里预演了一句“失眠背公式”,预演完又唾弃自己:谎言要省着用,省到关键时刻才值钱。
回宿舍推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沈听澜发来一条极短消息:回校说。
三个字,像把门闩咔哒合上。
陆止回复:嗯。
发送后他站了两秒,忽然觉得“嗯”太轻。可有时候轻字才塞得进门缝,重字会把门撑裂。他又补了一句:见面把坐标给你。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收到。别打字细说。
陆止看着“别打字细说”五个字,像看见一盏旋转灯从屏幕里扫过去。他吸一口气,推门进屋。屋里尤烈睡得呼噜轻响,呼噜像人间正常的底噪。陆止躺下去,耳朵却仍醒着。
醒着的人,梦里也会留一道缝给监测塔。塔灯转一圈,他就数一圈。数到第三圈,他忽然明白沈听澜为什么只发“回校说”——有些话必须落在同一阵风里,才算对齐。
他推门进屋,尤烈探头:“陆哥你蹲楼梯修仙?”
陆止:“修完了。修出个反诈家庭伦理剧。”
唐径在床上闷笑,笑声压在被子里,像低频噪声。岑寂从上铺丢下来一句:“睡。十分钟后到是明天。今晚你先把脑子关机。”
陆止应声,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淡青,淡得像残差图上的浅灰。他忽然想到母亲若看见,会说“别熬”;想到院方若看见,会说“注意身心健康”;想到塔灯后的系统若看见,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把曲线抹平。
抹平越想越容易,他越要把尖峰握在手里。
躺平后,耳鸣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像给这次通话盖戳。戳不漂亮,漂亮的是他们还能在忙音之后重新拨回去。
拨回去,就意味着叙事没有断。
叙事不断,唐径明天的对照表才有地方落脚;落脚了,盲区坐标才不是酒桌幻听。
他在心里把这条链又默念一遍,默念完才允许自己沉进睡眠。睡眠很浅,浅得像仍在值班;可浅睡眠也是睡眠,足够让天亮时脚步不虚。
天亮后,活动室的门会再开一次,开成把笑话与真话一起端上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