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黑户 / 第 1 卷 · 狭域噪声 / 卷内第 79 章

第079章 大作业与别深究

展示日从早八开始,早八像一场公开处刑,处刑对象是所有熬夜大学生的脸。

陆止这组被安排在第三节。投影亮起时,教室里空调嗡嗡,嗡嗡里混着期待看热闹的低笑。

沈听澜主讲前半,口齿清晰,清晰得像在念防御性条款。陆止接后半段“异常讨论”,他刻意把声音放稳,稳得像手持测距——不是激昂,是报告。

当那一页尖峰簇残差出现时,后排有人下意识“哇”了一声,哇得像看见小型地震波形。

“你们作业怎么还带地震?”有人起哄。

陆止面不改色:“不是地震,是授时对齐误差在公开监测样本里的叠加表现,我们提出核验路径,结论留作开放问题。”

教室内静了静。

教授推了推眼镜,推得很慢,慢得像在给他的大脑争取缓存。老爷子学术脸很正,正到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懂。

“嗯。”教授点头,“做得……很扎实。”

他又点头一次,第二次点得像重复采样:“讨论部分可以再收敛。不要把公开问题的口气写得太像——唔,指控。”

陆止心脏一沉,沉得像脚下踏板抽空。

沈听澜平静接话:“我们无意指控,仅提出可重复验证的核验建议。”

教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无奈,像看两个很干净也很扎手的学生。

展示结束,掌声礼貌,礼貌得像隔着丝绒垫子拍手。

下课铃响,人流涌出。

陆止刚把 U 盘拔下来,教授在讲台边抬手叫他:“两位,留一下。”

走廊里的人侧目,侧目像闻到味。

小办公室里茶香淡,淡得像在掩盖什么更近的东西。教授把门虚掩,门缝压住一半走廊噪声。

“作业我不扣分。”教授开门见山,“但我送你们三个字。”

陆止嗓子发紧:“您说。”

教授盯着他,盯得很像当年在实验室盯仪器读数:“别深究。”

三个字不重。

落在耳膜上却像三块冰。

沈听澜指节微微收紧:“老师,这是学术建议还是——”

教授摆手,摆得像拦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别问我是哪一种。问多了,你们就会变成‘需要被照顾的对象’。照顾两个字,你们已经体验过了吧?”

陆止脸颊发热,院办签补充保密的记忆像返潮。

他低声:“我们只是在作业里保持诚实。”

教授叹气,叹得像真心疼:“诚实很好。可这座城市里,有些诚实只配躺在加密盘里,不配躺在选课成绩单旁边。”

陆止想反驳,沈听澜抢先半步,语气仍旧恭敬:“我们明白。后面我们会收敛表达。”

教授点头,又补一刀很轻:“联赛快开了。你们要是真想在场上说话,就先把人留在场上。”

陆止出去时,阳光晃眼,晃得像把他从冰水里拎出来。

沈听澜走在他右侧半步,忽然低声:“你别盯教授后脑勺,盯久了像仇家。”

陆止收回目光,苦笑:“我不是仇家。我是……被提醒别踩雷的工兵。”

沈听澜:“工兵也要吃饭。”

陆止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心里那页尖峰图还在。

图在,就说明别深究三个字不会自己消失。

它只会换一身衣服,下次以别的口吻出现。

他没跟着人流去挤食堂,转进教学楼侧廊,风从半截窗灌进来,把午时晒得很像另一场公开测试。手里还捏着刚打印的作业封面,封面干净得像个笑话——刚刚课堂上那张尖峰簇却没那么干净,还在他视网膜里残影。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截,风把窗帘吹得拍墙,啪嗒啪嗒,像慢节奏的节拍器。陆止站在窗台边,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作业封面,封面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上不知哪间教室还在拖堂,隐约飘下来半句“结论不要写满”,像老派老师在云端敲木鱼。陆止听了想笑,笑到一半又收住——他发现自己现在对“别写满”“别深究”这类词过敏,过敏得像皮肤碰到劣质贴布。

沈听澜靠在对面扶手上,没催他,只等。

过了很久,陆止才开口:“别深究。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们对着湾区赛程附表读条款,读得以为自己在进系统;转过身,教室里同样有一套小系统,送你三个字就当封口费。”

沈听澜:“那不是封口费。那是老派人的风险提示。”

陆止抬眼:“你站在哪边?”

沈听澜看他,看得很直:“我站在你能活到联赛那一边。”

陆止沉默。

沉默里,远处操场有人吹哨,哨声尖峭,尖峭得像想把午后切开。

陆止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听话:“我偏要。”

沈听澜眉梢微动:“偏要什么?”

陆止把话说得像孩子赌气,可眼神不是孩子:“偏要把尖峰对齐到更多合法采样里。教授不让深究,我就用场内接口、用公开回执、用活动室里定下的以赛代查那条路——我不在作业里升堂,我也不要只会缩。”

沈听澜没有立刻夸他,也没有立刻骂他说他幼稚。

她只问:“你知道代价吗?”

陆止:“知道一点。院办管的是嘴,联赛是身。身在外面,更容易被撞。”

沈听澜沉默片刻,像在替他把代价翻译成更具体的条目:“还有可能撞上教授的人情分。课堂展示后教授私下叮嘱那种话不是恶。恶反而不缠人,人情才缠。”

陆止低声:“我明白。他把我们当孩子挡。”

沈听澜点头:“那我也偏要。”

陆止一愣。

沈听澜淡淡道:“你以为‘读你回来’是哄你玩?你往回拉误差,我在旁边按住你的过冲。这是队里分工。”

陆止胸口气流忽热忽冷,像补偿回路终于找到了固定参考。

他低声:“岑寂那边——”

沈听澜:“我去说。她不会喜欢你先斩后奏,但你若连这句都不敢说,你就真的只会缩。”

陆止深吸一口气,把作业封面角抚平,抚平得像把火按进纸里:“报名截止前一晚,我们把全队叫齐。该签的字签,该骂的骂,该笑的笑。”

沈听澜嗯一声:“别在走廊发表演说。你刚才那句‘偏要’已经足够像戏文里那种一出口就招人记恨的台词。”

陆止立刻闭嘴,闭嘴得像关激励。

风又吹一阵,把走廊上的海报边掀起一角。有学弟抱着一摞实验报告跑过去,跑得脚步骤急,跑到一半又急刹,像突然想起门禁时间。陆止看着那背影,莫名想起自己上学期也在同样走廊里急刹过,只不过当时刹住的是补偿,不是人。

陆止忽然补问,问得很务实:“短训礼包里那张赛程简表,你还留着吧?”

沈听澜看他:“留着。你想把它当护栏还是当梯子?”

陆止想了想:“当坐标。护栏防摔,梯子往上。我们两处都要。”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一左一右,左右像互补频段。路过布告栏时,陆止瞥见一张已经被撕掉一半的竞赛海报,浆糊边风干得发白,像某种论证进行了一半就被强行存档。他忽然生出一点很不好笑的念头:他们的作业、他们的异议、他们将来在赛场上拿到的回执,会不会也以同样方式风干在墙上——看得见一角,看不清全文。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平:“别想海报。想联赛。”

陆止:“我这是类比。”

沈听澜:“类比也要省耦合。”

陆止心里那三个字还在。

可它们边上多了一行更小的、自己写的注:

不深究,不等于不追。

追,要换跑道。